“吹灭你的蜡烛吧，因为世界是靠闪电照明的。”这句田纳西·威廉斯写于八十余年前的台词，又一次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艺术剧院响起。作为“经典戏剧·上话重绎”系列的最新作品，中美艺术家联手呈现的话剧《玻璃动物园》在此开启本轮首演，将大萧条时期美国南方一个家庭的幻梦、困顿与脆弱，浓缩在诗意而克制的舞台之上。
这部戏从一段回忆开始：既是旁白又是主人公的汤姆·温菲尔德，把观众拉进他那逼仄却又无比真实的家。母亲阿曼达沉湎于昔日南方淑女的荣光，一边温柔絮叨，一边固执地想要掌控子女的人生；女儿劳拉因腿疾而极度内向，终日与自己收集的玻璃小动物为伴，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；汤姆本人则是个心怀远方却困在鞋厂与家庭责任之间的文艺青年，渴望像父亲那样一走了之。母亲催促汤姆为劳拉物色一位“绅士访客”，于是，同事吉姆·奥科纳应邀而来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微澜的池塘，激起串串似真似幻的希望，最终又将一切推向更深的幻灭。
此次上话版由美国导演大卫·埃斯比约恩松执导，贺飓担任复排导演，田水、朱杰、兰海蒙、王俊东四位演员领衔。田水将阿曼达的优雅与偏执拿捏得丝丝入扣：她时而宛如旧时代客厅里雍容的女主人，时而又露出让人喘不过气的控制欲。朱杰的劳拉几乎把脆弱凝成了形体——每一次退缩的眼神，每一句细若游丝的台词，都让人看见一个灵魂怎样将自己封存在玻璃动物园里。兰海蒙饰演的汤姆则在诗意与焦灼间游移，像一根随时会被拉断的弦。而王俊东扮演的吉姆，既是闯入这个封闭家庭的“现实世界使者”，本身也背负着另一种梦幻。四位演员的表演克制而细腻，让人物的宿命感如薄雾般弥散在剧场里。
舞台呈现不同于剧本里详尽的写实提示，反而运用了一种写意的视觉语言。前景是褪色的沙发、老旧的留声机和斑驳的餐桌，满满上世纪30年代中产家庭的日常气息；后景却是高耸的黑色墙壁和冰冷坚硬的防火梯，仿佛一个随时可以将这小小的温暖碾碎的冷酷世界。灯光流动时，演员的身影也如同玻璃制品般透明而易碎。这种复古与冷峻交织的质感，将大萧条时期普通人的无力与压抑，视觉化地刻进了观众心里。
对不熟悉戏剧史的观众而言，《玻璃动物园》或许只是又一部经典，但它背后的私人性与开创性，远比标签本身迷人。1944年这部剧在百老汇上演，一举拿下纽约戏剧评论家奖，也让田纳西·威廉斯声名鹊起。此后他凭《欲望号街车》和《热铁皮屋顶上的猫》两夺普利策奖，但唯有在《玻璃动物园》里，他把自己原名“汤姆”给了主人公，并将母亲、姐姐的形象细细密密织进角色中。戏里的每一个家人，几乎都能在他真实的南方家庭中找到对应。正因如此，这部作品被公认为他的半自传式剧作，那些看似日常的对话背后，是作者对家人、对过往既眷恋又挣扎的复杂目光。八十多年来，它不断被重排、改编成电影，正是因为它触碰的是关于爱与控制、逃离与愧疚这些永不过时的人性命题。
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与《玻璃动物园》的缘分可以追溯到2016年，当年中美合作版首次与沪上观众见面就收获了热烈反响。如今，这部作品以“经典戏剧·上话重绎”系列的身份再度回归。自2013年起，该系列先后将俄罗斯的契诃夫《万尼亚舅舅》、法国莫里哀《太太学堂》、英国莎士比亚《亨利五世》、希腊索福克勒斯《厄勒克特拉》、德国布莱希特《伽利略》以及瑞典斯特林堡的《朱莉小姐》搬上舞台，如今又迎来了美国的田纳西·威廉斯，不断为上海观众拼起一幅世界戏剧经典的版图。
《玻璃动物园》将在艺术剧院持续演出至5月31日。演出中涉及的抽烟场景，全部使用以金银花、薄荷、枇杷叶等制成的保健道具烟，观众无需担心。剧院还在周日场为视障人士专设了携导盲犬观剧的坐席，并推出面向大学生的限量优惠票。
在五月的尾声走进安福路，观众或许会在那些玻璃动物微弱的反光里，照见某些关于家的，熟悉而又隐秘的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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